爬墙真的很快啦…。

© 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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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华辛把自己搞进了少管所。他家以前在香港,黑帮世家。爸爸是话事人,叱咤一时,但终究未威足一世。爸爸信错了人,临死前把他和哥哥送去了异国他乡。
为了避难逃到了美国。古华辛是这样认知的。他有心在美国重新建立新的黑帮,哥哥听了叫他好好学习:阿爸都叫我们踏踏实实做人,过来了就不要把自己再扯进危险的事情里。
阿爸黑社会就不是踏实做出来的吗?古华辛皱皱眉头。他这么说是因为觉得我们不能做到他的程度,到了他的程度之前到处都有危险。但是到他的程度就没有危险了吗?只是不容易看见而已。危险到处都有,我们不做黑帮也有别人会做。我不想有一天出事被枪指着头的是我们。古华辛说。不要跟我说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没有想过第二次。
哥哥叹了口气。他觉得古华辛远比他适合这行。他只会按照爸爸说的做,或者根据之前的经验。古华辛很有天赋,而且根本不怕杀人。他第一次杀人是因为自己带他去谈判,他说想见见大场面,结果去了被人当成人质。对方威胁自己如果不答应要求就把古华辛杀了,他确有一瞬慌了神,但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可以把持刀大汉放倒再杀掉。对方固然输在轻敌,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古华辛够快也够狠。回来的路上哥哥本来想问古华辛当时有没有被吓到,但他看着古华辛微微上扬的嘴角,把问题扼在喉头。他后来教会了古华辛用枪械,但古华辛还是更习惯近身格斗。抓枪始终不会让你有足够警惕,不要太相信这些。你在最危险最警惕的时候是最安全的时候。古华辛说。他真的很会武术,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如果爸爸没有出事他肯定迟早可以独当一面。更何况就算到了美国,他仍然有这样的打算。
那你试试吧,我会帮你。哥哥说。
我会做到的。古华辛说。两天之后,哥哥收到了自己弟弟被抓去少管所的信息。他匆匆赶到,工作人员领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绕来绕去,最后他在一块玻璃后见到了古华辛。
他拿起电话,古华辛也拿起电话。
哥,古华辛面无表情地叫他。我知我系度做紧乜,你唔使挂住我。
他只好点头离开。

古华辛是故意的。他把商店的窗砸烂了,什么都没偷就被现场逮住。实际上警察只清点了有没有货物丢失,他额外的收获是收银机钥匙的模型。也许以后会用得上。不过这不是他被抓住的原因。这是为了得到理由进少管所,但是又不会被关太久。而他之所以要进少管所是为了情报。这会是最方便的办法。能在少管所出现的显然不会是能力太好的人,要么就是话语不可能太有分量。这些人里总有几个人觉得自己会是少管所的小霸王。古华辛忍不住嗤笑。如果他们真的有自己说的那么厉害,从一开始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就算被抓到也会找到别的人顶替。这些人会为了吹嘘自己,在聊天的时候会有意无意透露出很多信息。这是在真正的监狱里很难发生的。成年人总是不知道为了显摆的青少年会说出多少,就算他们无意透露。就算他们知道得不算太多,作为入门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知己知彼。说到底,在没有手下的时候他能依仗的首先是他的大脑。在少管所的头一个星期他适应得很好。他很少说话,说话的时候也只是装傻。但他确保了他装傻的同时不会有人想要欺负或抓弄他。和他同一个房间的是个当地人,试图和他搭话的时候被他不冷不热的回答激怒了,一拳挥过来。他没有避开,接着用尽全力踹向对方下体。工作人员匆匆赶来调停,把对方调到了另一个房间。他脸上挂彩的样子触目惊心,但其实没有很痛。对方则痛得死去活来,出于他定义为的愚蠢青春期自尊还什么都说不出来,受了罚。他花了很多时间听别人的对话,花了更多时间分析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就是在这个时候,汤姆进了少管所。

汤姆进来的时候古华辛只看到了一个黑色头发的后脑勺,他没太留意就走了过去。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几个人被押进来,几个人被放出去,几个人被转移到把守和生活条件更加严峻的地方。少管所的生态平衡。没有人会在这里待太久,不过大部分人还会在街头斗殴时或者监狱里再次相遇。就算和他来自一个地方也不值得他太关注。
所以当他得知汤姆被分进了他的房间的时候,他也只是偏过头默默观察,没有打招呼,没有从床上下来。他昨天挂彩,脸上绷带还没有拆,汤姆的手肘和膝盖也缠着绷带。这使他们的相似之处变得更多。我看到他那刻就该反应过来,新人有可能会被安排到空床位上,古华辛想。说不定同一个种族也是一部分原因。他确信汤姆不会是他们这类人,他光是从眼神都能看得出来。那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嗨,你好,我叫汤姆。”汤姆走了过来,抬起头对坐在床上的他友好地说。
“我叫古华辛。”古华辛试着笑了笑。他的尝试不算很成功,但足以让汤姆为此再次露出笑容。“你看起来太严肃了,放松点呀。”
古华辛没有想过他会在少管所和别人闲聊,更没有想过他会在少管所交朋友。不管他再怎么自认为的聪明冷漠和超越同龄人,他仍然是个只有十五岁的青少年。青少年总会交朋友,就算他们自认为自己不需要。总之,在他意识到这个之前,他已经不再一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的角落吃饭,十五分钟之内离开,而是和汤姆面对面聊天聊到别人都快走光。
“你为什么会进来?”古华辛问。他没有说“你看起来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说的是“你看起来跟其他人不像”。
“啊,我的同学被街边的几个混混拦住骚扰还有勒索,我想给他们点教训。我把他们都打倒了,两个手臂骨折,一个鼻子断了。自卫过度。”汤姆说。看起来一点都不后悔。
“路见不平,见义勇为啊。”古华辛说。
汤姆笑得有点害羞。
“你呢?”汤姆问。“你也不像其他人。”
我当然不像其他人。我比他们都要聪明。古华辛想。但他眼睛不眨地说出口的是:“哥哥失业了三个月之后家里真的没东西吃了,他让我去偷。”古华辛心里默默对哥哥说抱歉。
“我很抱歉……”汤姆说。他看起来真的很抱歉,古华辛忍着不笑。
“没事的,哥哥之后说他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偷东西确实不好。”古华辛适时垂下眼。“社工说我可以有别的选择,比方说寻求帮助。不过我逃跑的时候太慌张,把玻璃都砸碎了,所以被关了进来。”他偏了偏头,好像不太自在一样开始了一个新的话题:“你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
“警察吧。”汤姆说。“法官说,如果我考上社区大学就帮我在档案里撤销掉这个。我可以打击罪犯!就好像我打击混混一样,而且是完全合法的,不过大概就不能下这么重的手了,要按规矩来。这是不是很酷?”他的眼里闪闪发光,有坚定的信念在里面。
“超酷,尤其是你现在是在少管所里说这个。”古华辛说。他们都笑出了声。“我完全不怀疑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警察。”古华辛继续说。他知道他的那一面要永远在汤姆面前藏起来了。也许汤姆可以成为他的小弟,甚至最好的那一个,这是他最开始的想法。任何人的想法都不会永远不变。只要经历过某些事情、一些暗示,还有适当的言语引导,你几乎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往你希望的方向走。但是他不想改变汤姆的人生轨道。汤姆会读大学,成为一个很好的警察,或者是警探。他会认识一些很好的人,谈恋爱,结婚生子,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而他很高兴成为汤姆的其中一个朋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或许我们可以先练习一下偷听你以后可能要对付的人的谈话。”古华辛说。“比如明天吃饭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去隔壁桌。”
汤姆惊喜地看着他:“这真是个厉害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当警察?我们可以成为搭档,就好像福尔摩斯和华生,或者瑞格和莫道那样。”
“我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古华辛耸耸肩。他不知道汤姆说的那几个名字是谁,但他大概可以猜到汤姆的意思。
“那你想当什么啊?”汤姆问。
当然不可能告诉你我想当黑社会大佬。古华辛心想。但他也不想故意讲一个假的糊弄汤姆,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汤姆又问。
“画画吧。”古华辛说。这倒是真的。他确实喜欢随手画点东西,但说到底也就是信手涂鸦,怕是连画都算不上。
“哇,那你可以当一个画家。”汤姆兴致勃勃地说。“就好像梵高一样。”
“也许吧。”古华辛耸耸肩。他印象里梵高死得挺惨的,好像还把自己耳朵割掉了。

在之后一直到离开少管所的那段时间,汤姆和古华辛形影不离。他们一起干义务工作,一起监听别人讲话,一起吃饭,一起趁放风的时候晒太阳。没过几天,汤姆还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根短短的铅笔和一沓皱巴巴的纸。“看,你现在可以画画了。”他说。古华辛一时间差点想问这是要干什么。天知道他真的只是随口说的想成为一个画家,可他说的几乎每件事汤姆都记得很清楚。他只好装模做样地收下来画画。
他画了少管所的地形图和他们的房间,画了放风时候的看台,再之后因为真的没什么好画了,他开始画人。他画了很多汤姆,在一张纸上同时挤着大笑的汤姆,沉思的汤姆,睡觉的汤姆,嘴角带饭粒的汤姆,甚至还有假想出来的戴着眼镜的汤姆。画面里的汤姆和汤姆头碰头,手拉手,有的汤姆的脚踩在另一个汤姆的肩膀上,有的汤姆的头有两个整个的汤姆大。汤姆看了还挺满意。古华辛觉得他画得根本不像,但汤姆坚称这是抽象派,还夸他有大师风范。
古华辛不得不担忧起要是再这样下去,他的智商会不会在无形之中要被汤姆拉低了。他怕是小半辈子都没有和一个人说过那么多话。汤姆真的很多话说,有的时候他简直想堵住汤姆的嘴来获得一时半刻安宁。但他最后做出的行为只是周末早上醒了之后仍然躺在床上装睡。汤姆喊他名字没得到回应,就没有再喊了。但过了一会儿古华辛感觉到有人在爬上上下床的楼梯。他偷偷睁开眼睛,看见汤姆用手托着下巴,侧躺在他旁边,好像在摆拍什么模特广告。汤姆离他很近,手肘都压到了他枕头的一个角上。
“去去。”古华辛说。
“你醒啦?”汤姆说。
“没。我还想再睡一会儿。”他说着翻了个身,对着墙继续睡。
但汤姆没有下去,还堂而皇之地在他因为翻身而多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躺平了。
“那我也再睡一会儿。”汤姆说。
古华辛真的不想理他。
他们安静地躺了一小会儿。古华辛估摸着再睡睡就该起来的时候,汤姆惨兮兮地说:“我好冷。”
“下去睡。”古华辛说。“盖你自己的被子就不冷了。”
“不要嘛。”汤姆继续用他那种惨兮兮的语气说,“我好困。我怕下去的时候踩空一下子摔倒地上。”汤姆说。古华辛对此非常怀疑:真的困的人能想得起来这样的理由吗,更进一步,真的困的人能从自己的被窝里出来爬到别的地方吗?但大概是他也太困了,他扯了一个被子的一个小角给汤姆。等他再醒来之后,他发现汤姆已经占据了他半张床、半张被子还有半个枕头。他皱起眉头,发现汤姆的胳膊还压自己的肚子上。古华辛把汤姆的胳膊拿开,推醒他的时候,汤姆还愣了愣。好像刚刚硬要爬上来睡的不是自己一样。
“早上好?”汤姆说。
“现在应该已经到中午了吧。”古华辛没声好气地回答。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般,午饭的铃声响了起来。
“那我们岂不是错过了早上的义务工作?”汤姆紧张地问。“我们会受罚吗?”
“今天是星期天,”古华辛叹了口气。“我们错过的是放风,不会有人管你为什么不去放风的。”
“哦。”汤姆小声地重复:“我们错过了放风。”
“是啊。”古华辛说。“想开点的话我们再过几天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但汤姆要说的不是这个。“偶尔赖床也挺好的,还不会受罚。”他用手肘戳戳古华辛的肚子。
古华辛说:“我要起来了。再不去连吃的都要没了。”他说着下了床。
“我也去。”汤姆赶紧跟上他。

几天之后他们被一起放了出来,汤姆发现他们学校只隔了两个街区。他时常放学溜过来,或者古华辛溜过去,取决于他们谁先放学。然后他们到处乱逛。在夏天的时候他们走在空旷的大路上,渴了就到汽水摊买汽水。其实汽水也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冰冰凉凉的,很方便降温。而且气泡接触到嘴唇然后破裂开的触感非常舒服,麻酥酥的。他们在那里花掉了很多零用钱。古华辛喜欢把汽水的吸管咬扁,汤姆则对着嘴灌。
“你这样不卫生。”古华辛提醒他。“直接碰到瓶口会接触到很多细菌。”
“滴水不漏!”汤姆说。他举高玻璃瓶演示。确实很准,汤姆咕噜咕噜地喝着,但紧接着他因为喝太急噎着了,手跟着抖了一下,洒了半身汽水。古华辛眼疾手快地把玻璃瓶拿开,但瓶子里只剩下一口了。汤姆很可惜地看着空掉了的玻璃瓶,古华辛看不过眼,把自己还剩一半的瓶子塞给他。汤姆自然地咬着吸管的时候古华辛头皮都要跳起来。你不是非要对着嘴灌吗,他内心大喊。汤姆还给他的时候他摆摆手,“我喝够了。”汤姆完全相信了这点,把玻璃瓶吸得吱吱响。古华辛的头皮又跳了跳。
冬天来的时候,他们裹得像两个球,在大街小巷里穿来穿去,这是为了避雪的同时尽可能到处走走。他们从来都安分不下来,嘴也没有停下来过。
有的时候汤姆会邀请古华辛去看电影。作为两个穷鬼学生,他们看的多是午夜场,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盯着银幕,哈欠连天又强打精神。看完之后走回家的路上,他们会就着剧情和bug展开一大轮讨论。不过这些讨论一般都不会有结果,因为但凡走到家他们就会立刻发觉他们从嘴到脚都累得发麻,头涨得要命,只剩下刚刚够扑倒在床上的力气。他们倒头就睡,从来都不调闹钟,古华辛声称要把一切交给命运(或者说是生物钟),要睡就睡到自然醒。一般这意味着他们都会无可避免地错过早上的课,然后顺势把下午的课也翘掉。“我记得有人还要考社区大学。”古华辛会这么说。然后汤姆挠挠头,抓起一支笔开始写作业。古华辛很少写作业,他多是自己看书,自己决定什么对他是有用的。他表现得最好的一个科目是数学,他觉得自己得学会管账。

有一次古华辛刚走出校门,四周看看发现汤姆没来,正准备往他们学校走过去的时候,一连串摩托车的声音响起,一声叠着一声。古华辛直皱眉头,正准备避开,摩托车停到了他正前方。
“快上车!”汤姆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听起来闷闷的。他丢给古华辛一个头盔。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古华辛抱着头盔跨上摩托车。
“就不能我一直都会吗?”汤姆一边说一边发动了。
“不可能,如果你会的话你早这么骑过来了。”古华辛一针见血地说。“不如说你现在不就是一会就立马骑了过来吗?”
汤姆显而易见的得意洋洋:“我花了一个星期就学会了。”他们围着城市绕圈,天慢慢黑下来了。汤姆还没有完全掌握技巧,忽快忽慢,风在耳旁呼呼地吹,摩托车的马达嗡嗡地响。如果他们想说什么,要大喊大叫才能互相听见。起初汤姆还想再说两句,但是扯着嗓子说话太累了。古华辛没有到处看,他把头挨在汤姆背上,觉得很久没有那么放松了。后来汤姆像是渐渐摸到了技巧,愈发快和平稳,古华辛感觉好像时间反倒停下来了一般。他甚至在持续不断的声音和震动中睡了一小会儿,下车的时候有点迷迷瞪瞪的。
“你不会被风吹傻了吧?”汤姆忧心忡忡地问。
“你才傻了。”古华辛克制地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下午,汤姆又来到了古华辛学校门口。他把车停下之后跳下来,帮古华辛把头盔戴上。虽然从古华辛的视角来说大概是“任由汤姆把头盔戴上”,之后他自己还调整了一下。
“让我教你吧。”汤姆说。“这里是刹车,这里是油门,要注意……”
“你坐去后面。”古华辛打断了他。
“我十分欣赏你的果敢,”汤姆絮絮叨叨,磨磨蹭蹭地换到后面坐下。“但是这样边学边开真的不太安全——”他最后一声变了调,因为古华辛直接拧开了油门,飞快地转了个弯,然后再次加速。
“天啊!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汤姆大喊,抱紧了古华辛的腰。“天啊你实在太酷了兄弟!”
“安静点。”古华辛抓抓喇叭,又飞快地变了一条道。
“昨天的问题明明应该是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学的?”汤姆顿了一下。“天啊,古,你该不会是昨天一晚上学会的吧?”
“我倒希望是,这样说出去听起来比较厉害。可惜我早就会了。”古华辛说。“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吧,我学了三四天就上路了。”
他压着自己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像只是简单描述事实而不是为了显摆。汤姆大惊小怪地鬼叫说他也太酷了吧。克制,他对自己说。但实话是……对于汤姆的鬼叫他确实,不知为何,十分受用。他还在香港的时候很喜欢自己骑摩托车。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可以把脑袋完全放空,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用操心。平静、放松,眼里只剩下眼前的路。他会觉得自己跟马达和风的声音融为一体,感觉像是飞起来。但像是现在背后搭着一个偶尔有些聒噪的人,感觉好像也不赖。虽然汤姆总是让他头痛,但他好像并不讨厌这样的感受。大概是因为习惯,他这么对自己说。

高二开学之后汤姆留意到古华辛好像不太乐意他过来了。在古华辛还算比较委婉地把两次汤姆说要过来的提议否定掉之后的第三次,他很直接地说了出来:“你还是不要老是过来这边比较好。”
汤姆有点受伤:“为什么?”
“我们那边最近总是有枪案。你过来不安全。”古华辛平淡地说。他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因为我们那边街边的汽水摊没有了”。
“那你一个人岂不是更不安全了?”汤姆说。
古华辛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解释:“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他们见过我太多次了,我们那边的人都是互不干涉,可是你不是住在我们那一带的人。可能有人会觉得你可能是别的帮派的新来的人。如果这样,你很容易会被人找麻烦。”
“如果我过来找你的次数足够多,那他们岂不是……”汤姆试图争辩。
“他们不可能全都见过你。”古华辛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可置否地说:“没有必要再争论这个。”
汤姆只好点点头。之后就一直是古华辛过来找他。如果古华辛没有过来,他就只能一个人回家了。
“安全比较重要。”古华辛说。“我没来的时候你就回家看书嘛。”但他并没有解释在他没过来的时候他自己在干什么。也许他觉得不需要解释,汤姆有一点点伤心地想。有一次他无意中说了出来。说出来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他看见古华辛笑起来。
“噢,汤姆。”古华辛笑着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
“我才没有!”汤姆气鼓鼓地说。
“我当然是在画画啊,你不记得了吗?我是想成为一个画家的呀。”古华辛说。
汤姆立刻开始后悔他的怀疑。“我还以为你在背着我做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
过了几天,古华辛把他的画本带了过来,他们坐在马路边翻完了。汤姆对那些他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但用色大胆的画提出各种猜想。古华辛只是笑,说艺术家是不会解释画的,同时立刻在心里给画猜想出完整的背景故事,然后再装作是因为经不住汤姆的死缠烂打才漫不经心地说出来他的“创作理念”。

古华辛想他会不会过于在意汤姆了。尽管这个人未来将会是个警察,而自己现在已经开始操控学校的毒品交易,还要为了隐瞒这个连夜画完一本画本。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首先这件事真的非常非常棘手,因为,如果汤姆足够厉害,那么他最后搞不好就是要过来逮捕自己的那个人。当然他觉得自己被抓住的可能也很小。只要足够小心谨慎,他肯定可以一步步成为城市之王,也可以把自己藏好,永远不会在汤姆面前露出他的另一面。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也可能他可以说服汤姆把他放走,甚至他什么都不用说汤姆已经自己开始不知所措了。他脑子乱糟糟的,每次他想到这里就打住了,没法往下继续想。
在他都在想这些的时候,汤姆仍然每天都在校门口等他过来,然后搂着他的肩膀开始叽叽喳喳。当他开始留意,他就会注意到更多细节:汤姆在听他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他的眼神、汤姆对他露出的简直可以说是甜蜜的笑容、汤姆服服帖帖的发梢、汤姆温热的手心、汤姆故作玄虚压低声音讲话的时候气息直直地打在他的脖子上……而且最近汤姆真的有些反常,古华辛觉得他有什么要说,他好奇汤姆究竟会说出些什么。如果有什么要发生,他想,那就发生吧。就算到了以后这可能真的会成为一个非常大的麻烦,但他为什么要在现在就担心以后?
那天下午,他咳嗽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要怎么堵住汤姆的嘴了。他想他一定受不了听汤姆讲话,但是为了汤姆的感受大概还是会硬着头皮听完。最后肯定会听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直跳。
“你怎么知道的?”汤姆睁大他的眼睛。古华辛耸耸肩,他甚至也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了。
“我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女同学,她叫黛安。”汤姆说。他仍然带着他那种甜蜜的笑容,但古华辛不想看了。他确实想堵住汤姆的嘴了。至少你的观察没有问题,你只是判断出错了;你早该知道的;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他很快把脑子里这些嗡嗡的声音赶走,若无其事地继续追问更多的细节,尽管他根本不想要了解。而汤姆总是愿意告诉他一切。他很快就从他们怎么认识讲到了黛安的种种喜好和细节,还有他们之间各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再接着他讲到了他心里怎么有各种奇妙的感受,又开心又难受,好像揣着一块石头,所谓甜蜜的负担……他说他想说出来又觉得还得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等到关系再亲近一点、说出来更加自然和顺理成章的时候……他说他各种各样的感受就像汽水的泡泡一样多,它们漫上来,发出噗噗的小小的爆炸声,麻酥酥的……
古华辛想他果然受不了听汤姆讲话。
你早该知道的。他再次想。汤姆当然是因为喜欢上了女生才会有让他产生误会的那些举止——他想立刻否认他曾经误会过这件事。至少棘手的事情算是解除了。但古华辛丝毫没有为此感到高兴的意思。
“就好像跟你走了很多路之后脚跟被鞋子磨破了结了痂,但是手指摸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开心,”汤姆还在絮絮叨叨。“天啊,我第一次对女生动心,就好像我们之前一起看的那部电影里一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这个黛安告白?”古华辛截住他的话头。
“那也太快了吧!”汤姆说。“我还没想好。”

汤姆确实有要打算告白,但在他第一次把黛安约出来之前,他在古华辛面前嚎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古华辛面前说过他的各种计划,古华辛每次都点点头说听起来可行。但每当实际行动的时候,汤姆总是在那个“就是现在了”的时刻临时改口,转向别的话题。
“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瞎担心什么。”古华辛说。
“我不够好啊,黛安配得上最好的人。”汤姆回答得很快。
“你觉得你哪里不好了?”古华辛一边翻白眼,一边叹气。“你就是最好的人。”
“我是吗?”汤姆有点怀疑。
“天,汤姆,你是傻子吗?即便是我这种根本没有谈过恋爱也对恋爱没有任何兴趣的人,我都知道不管你是不是最好的人,你对于她来说是最好的就行了。照你之前说的,她肯定也喜欢你啊。”古华辛想他下辈子都不要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何至于此。汤姆听了倒是非常感动。两天后他硬着头皮和黛安告白,磕磕绊绊地说出来,紧张地看向黛安,黛安害羞地说她也是。
他们就算是在一起了。汤姆向他们互相介绍对方,黛安似乎一开始就认定古华辛是汤姆的一个艺术家朋友。“汤姆给我看过你的画,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她说。“很有你的特色。”古华辛不太想知道汤姆是怎么对别人介绍他的,而且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他。他耸耸肩:“呃,也就那样。”实际上,他确实也越画越多。在以前他也喜欢画点什么,但那时可画可不画,一时找不到纸笔就算了。现在他有个抽屉专门放纸,笔一抓一大把,还会偶尔去买备用。他在那些没什么事做的晚上抓起笔,一直画到他真的已经困得不行才停下。他开始喜欢一些画多过另一些画,试着控制自己的力度,画面渐渐多了一些细节。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随手乱涂的感觉。似乎不知不觉中画画也成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之后有一段时间古华辛和汤姆仍然经常到处闲逛,但新的学年到了,汤姆开始准备SAT,古华辛也没有那么多精力老是跑过来。他知道的是,汤姆和黛安一直用他们的模式甜蜜地相处。在古华辛为数不多的关于他们两人记忆里,他们似乎从来没有争执。他们从高中的毕业舞会一直跳到了大学的毕业舞会,之后谈起结婚几乎是顺理成章。古华辛觉得好像所有事情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顺理成章。这挺好的。他想。
“古,你会过来当伴郎的,是吗?”黛安问。
“这还用问。”汤姆说。“古华辛当然会来当伴郎。”

但他没有。婚礼当天他亲自去杀了一个叛徒。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了婚礼,但他没有过去。如果他开口,汤姆和黛安一定会等到他来才开始的。他们确实等了他很长时间,给他发信息也打了电话,婚礼上还有不知情的黛安的朋友以为是新郎还没来。一个一直与危险共存的人不会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但他仍然怕那些他不怕的东西会伤害到汤姆或者汤姆关心的人。万一当时有人跟着他,那他过去会有多大的后果。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见最后充当伴郎的是汤姆的一个大学同学,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伴郎的衣服挂在古华辛家里的衣柜。他看见黛安和汤姆交换戒指然后接吻。然后他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提了两瓶酒过去拜访新婚夫妇。
没有人怪罪他。“你当时突然有什么灵感,然后你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就是要把它留住,结果你就完全忘掉了别的事情是不是?天才艺术家可都这样。”黛安开玩笑说。“真的没关系,我们理解的。”黛安总是善解人意的那个人。她考虑事情向来周全体贴,哪怕是事发那天,她还记得提醒约翰带上午餐还有不要在小孩子面前抽烟。
他没想过他当初随口说的想当画家最终成为了一个专门用来和汤姆一家接触的身份,尤其对黛安来说,可以几乎解释他一切不太寻常的举动:艺术家的不太寻常都是很寻常的,对吧?这个身份既保护他自己,也保护他们。他定期给杂志画封面,赠送的杂志地址填到了汤姆家,杂志被他们按时间排序收好。事情最初是有天汤姆神神秘秘地对古华辛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什么东西啊?”古华辛问。
汤姆把手里卷着的杂志摊开,封面正是古华辛的一张画。古华辛翻了翻,感觉还是本挺正经的杂志。
“这是怎么回事?”
“我帮你把你的画稿寄了出去。”汤姆说。他把夹在杂志里的信封抽出来,“看,这是稿费,你可以养活自己了!”
古华辛想世界上瞎了的可能不止汤姆一个人。

他们后来还有了艾米。“你可以来当教父吗?”黛安期待地看着他。汤姆不信教,但他也觉得这个主意挺好的。这次古华辛过来了。艾米受洗之后浑身湿漉漉的,她抓着古华辛的手指摇摇晃晃。
古华辛觉得待在汤姆家里是种很奇怪的感受。他们对他就像他也是他们的家人一样。他一度觉得自己是不需要家庭的,就像他之前觉得自己是不需要朋友。汤姆也曾经让他感觉很奇怪。
艾米一点点长大。到了她七岁的时候,她会说很少的几句中文。对于她那个年纪的小朋友来说,她本身能讲的话也不太多。她会简单的问候,还有妈妈和古华辛的名字。她给古华辛起了一个外号:神出鬼没的画家叔叔。一开始黛安试图阻止她,古华辛表示他无所谓之后就一直这么叫了下去,有的时候她和汤姆也会这么叫。
古华辛有汤姆家的钥匙。他不太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有空,去之前很少能提前告知。主要的问题是,当他计划好某个时间过去的时候,往往最后他都没有去成。所以他干脆有空的时候直接过去了。汤姆一家对此习以为常。只要时间不太奇怪,他们都会非常欢迎。最欢迎他晚上来的是艾米,因为在这种情况她可以比平时晚睡。

有一回,古华辛到的时候,他看见艾米一个人在客厅里打鼓,吵吵闹闹。他转了一圈发现汤姆和黛安都不在。
“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古华辛等她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问她。
“爸爸和妈妈去旅行了。我夏令营今天刚结束,约翰叔叔送我回来的。”艾米说。古华辛愣了愣,意识到约翰大概就是汤姆的那个同事、同学和伴郎。
“那你今天晚上怎么没去他们家?”
“我想回来打鼓,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打过鼓了。”艾米说。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
“那我留下来陪你过夜?”古华辛说。艾米点点头,继续敲鼓。
古华辛到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想起来汤姆之前有提到过,前段时间艾米非常沉迷一个有关中国传统文化的儿童教育节目,她甚至用收音机录了下来,走到哪都在放。汤姆说他那么多年都没有搞清楚要怎么用收音机把节目录下来。就在黛安开始考虑要给艾米找一个中文老师的时候,她又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兴趣。之后她开始喜欢上打鼓,还真的学了起来。她的手小小的,棒子抓得却非常有力,敲起来还蛮像这么回事。
她猛敲了一大轮之后停下来休息,她看着古华辛,认真地对他说:“凄凄惨惨戚戚,古古怪怪叔叔。”古华辛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打开电视机,随便转了几个台,不太专心地看。过了一会儿艾米也抱着小熊坐了过来。她也转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部刚开始的电影。是恐怖片,气氛很诡异。色调和配乐倒是有点偏向文艺片那一卦。
艾米看得很专心,一声不吭。古华辛想这和他和汤姆一起看电影的感觉也差不多。他看了一眼艾米,发现她咬着嘴唇,把小熊抓得很紧,在怪物突然出现的时候吓得叫了出声。古华辛问她要不要换一部电影,但是艾米摇摇头。
“平时爸爸不让我看这个台。”她说。
古华辛犹豫了一下。他不确定小朋友应不应该根据分级制度看电影。在他自己还小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问题,他都是跟着别人有什么看什么。大部分事情上都根本没有人管过他。更何况在他身边真实发生过的的事情和电影里的比起来只多不少的情况下,分级制度也不会起到保护他的效果。但艾米和他不一样。汤姆和黛安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想。但他再一想,如果今天晚上他不在,艾米也很有可能会自己看。就算他这次阻止了艾米,不代表她下次就不会看。
“那你以后不要看了。”他最后说。
艾米点点头。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两个男人凑得很近,紧跟着他们突然激烈地接起吻来。古华辛有点吃惊。他看向艾米,艾米盯着屏幕,一副被吓到的表情,但是目不转睛。他怀疑艾米连男人和女人这么激烈地接吻的场景都没见过。电影并没有就此打住,其中一个人吻到喉结,还大有继续向下的趋势。呻吟声一声接着一声。他吞了口口水,对艾米说:“把遥控器给我。”艾米不太情愿地递给了他。他关掉电视,干巴巴地说:“你该去睡了。”
艾米小声地说:“我们还没看到结局,我会睡不着的。”古华辛还没说什么,她又接着说:“现在那个可能已经过了。”
古华辛打开电视,人物仍然纠缠在一起,衣服已经被脱掉了,有手在背上用力抓挠的特写。他飞快地捂住艾米的眼睛同时按下静音。那个镜头持续了一段时间,古华辛开始纳闷他还要捂多久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古华辛打开声音,他把手放下的时候艾米抓住了他的两根手指。接下来一直到电影结束他的神经都有点绷着,警惕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出现。有个大量血液涌出的镜头一闪而过,不过他手刚盖上去就转了下一个镜头。其他的都还好。他太投入于辨认艾米是否适合看下去,结果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他意识到他已经完全不记得电影后半部分都说了些什么。他很怀疑艾米能看懂多少。
艾米这回很顺从地去刷了牙。她换了一身印满了小兔子的睡衣裤,古华辛帮她关了灯。
“叔叔,”艾米说。她扭开床头的小灯,古华辛走过去。“怎么了?”
“我还是有一点害怕。”艾米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努力克制过,但还是有点颤抖。古华辛说:“那你长大之前就不要再看那个台了。”
艾米应了一声。
“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古华辛说。他把他搬去沙发上的被子抱了进来,坐在床头旁的地上看着艾米。艾米抓住他的手指,很快就睡着了。古华辛慢慢地把手指抽出来,躺在地板上也睡着了。他睡到了十一点多,之后去厨房随便找了点吃的。到艾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小女孩大概没试过几次这么熬夜。
他烤了几片面包,给艾米倒了杯牛奶,给自己冲了杯咖啡。他们坐在餐桌的两端,艾米摇晃着腿:“你什么时候再来?”
古华辛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可能很久都不会过来。”
“去哪里?”
“西班牙。”艾米点点头,不过很明显她不知道西班牙在哪里。
“你过去画画吗?”
“对。”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会给我寄明信片吗?”
“我会的。”古华辛说。
这时汤姆和黛安回来了。
“嗨!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过来。”黛安朝他挥挥手,然后看到在吃东西的艾米:“艾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让约翰叔叔送我回来的。”
“你让他?”汤姆看起来很生气。“然后他就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说你们很快就会回来……”艾米怯生生地说。
“都不知道约翰怎么想的。”汤姆说。“把一个小孩丢在家?就算是真的他也等到我们回来啊。”
“艾米,你要知道,你一个人在家是很危险的。”黛安对艾米说。“而且还是违法的。下次不能这样,知道吗?”艾米胡乱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谢谢你照顾艾米。”黛安又对古华辛说。
“不客气。呃,”他顿了顿,“实际上,我是过来道别的。”
“叔叔说他要去西班牙画画。”
“有个西班牙的画廊看了我的作品,然后邀请我过去那边,新的体验带来新的画之类的。”
“这真的是个很好的机会,”黛安笑着说,“我一直都觉得你的画很有你的特色。”
“你什么时候过去啊?”汤姆问。
“今天晚上的飞机。”古华辛回答。
“汤姆送你去机场?”黛安看看汤姆。
“他们有人过来接。”
“太有诚意了吧,”汤姆说,“他们真的要定你了。”
“主要是还有十几幅画要一起带过去。”古华辛说。
“那你不能留下来吃晚饭了?”黛安问。
“大概是没空了。”
他抱了抱艾米和黛安,最后抱了抱汤姆。汤姆用力地拍拍他的背。
过了一个月,汤姆在信箱发现一张明信片,艾米飞快地跑了过来看。
艾米:
西班牙也有人打鼓,你以后也许可以过来打鼓。向你的爸爸和妈妈问好。
叔叔

古华辛去了西班牙之后,汤姆一家都不太习惯。之前古华辛也不常来,但这明确知道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音信又是另一回事。古华辛跟他们的联系只剩下每隔一段时间寄给艾米的明信片。明信片往往也没几句话,倒是有很多涂鸦。他连圣诞节也没有回来。黛安本来想把给他准备的礼物寄给他,结果发现明信片上面的落款不全。汤姆想上网搜那个画廊的名字,但他发现他想不起来了。于是黛安把礼物收到了柜子里,想着什么时候再见面给他。后来艾米把手工课的作业也放了进去。柜子零零散散装了好些东西。艾米还往里面放过饼干,在过期之前拿出来吃掉了。
春季大扫除的时候汤姆翻出了古华辛以前硬塞给他的手机,在上面看见圣诞快乐的短信。已经过了啊,他想。

古华辛当然没有被西班牙的画廊邀请去画画,整件事里只有他寄给艾米的明信片上的邮戳是真的。那时他觉得情况已经比较危险,他继续去汤姆家可能会给他们惹来麻烦。虽然之前每次去的时候他都很小心,但是他不能保证意外就不会发生。时局越来越紧张。鉴于他骑摩托车十有八九都是出去办事,偶尔出去兜风根本没法起到放松的效果。到了最后,他发现,反而他是靠画画来获得平静。如果黛安在估计又得说他果然是个艺术家了。汤姆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得意地对他笑。
离开汤姆一家对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他本来就没有给生活留出这样一个部分的预算,现在也只是和以前预料的一样而已。不能算真的变化。人人说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他精于策略和操控他人的名声在外,笑起来阴阴测测,被艾米看见估计能吓哭。但他还是遵守了自己的承诺:偶尔给艾米写明信片,贴好邮票,自己盖上邮戳,扔到画堆里模拟和一堆别的邮件挤在一起的效果,隔个十天半个月再抽出来塞进邮车。
他以为大概就是这样了。他离他的目标越近,他离汤姆他们越远。他知道汤姆被招进了FBI,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艾米和约翰的小孩一起打棒球,黛安换了新的发型。但这些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与人是不同的,这没什么好说。
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没有感到害怕,他平静地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想着:终于。要说害怕的话,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害怕过了。这本来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他看到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轮到他真的去做的时候,反而没有太多实感。他现在在走的这条路也可以不是这条路,他有过选择的机会。但你知道,他对哥哥说,好像我们真的可以变成另一个人,机会铺满在我们面前任我们挑选,但你知道这不是真的。这早就已经被定好了的,根本不由得我们更改。哥哥沉默以对。汤姆不知道的是他信佛。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个,也没有过任何表现。他不确定他能有多信,来了美国之后就没有人再把他带进寺庙催他赶紧拜,从一个神佛跟前赶到下一个。他记得弥漫的烟火和呛人的味道,还有风吹过时仿佛有波纹的空气。因果报业,这个词出现在他的头脑里。但他也没什么怕的。他不怕任何东西,也学不会敬畏。举头三尺有神明吗?那神明就看着吧。如果一切都有报应,他需要做的不过是等到报应找上他。

当他在饭馆的报纸上看到汤姆所在地区发生火灾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火势很快被控制住,没有蔓延到更多地方,但屋主一家都已确认死亡。初步怀疑是被人谋杀。他匆匆浏览,然后他看见了汤姆的名字。这不可能,他想。在那个瞬间他有心脏停跳的错觉。平生第一次他觉得乱了阵脚。他很快恢复了过来,随便找个了人交代一下做什么之后赶回家。他把当时留的备用手机翻出来,不理会这整件事情有多荒唐。你怎么可能指望会有人接电话?他想。但他仍然拨通通讯录里唯一一个号码。他的头脑已经很冷静了,但是他还是因为手抖动而差点把电话按掉。但这是为什么?他一直小心谨慎,他已经一年多没有接近过他们了,难道他之前哪一次没注意到所以——
电话接通了。
“汤姆?”汤姆没有死?古华辛想。他逃了出来?他的脑子飞快转动。汤姆毕竟怎么说都是FBI,但是,那黛安和艾米……
“古华辛?”电话信号不太好,有沙沙的背景音,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
“你现在状态怎么样?能走动吗?”
“还好。”
“你过来我们之前总是走的那条街要多久?”古华辛说。“你现在也没地方可以去吧?”
“你不是在西班牙吗?” 
“我是暗影,你知道这个代号的。你们部门不负责,但你一定听别人讲到过。”古华辛说。“过来找我,我可以帮你。”
他把电话挂掉,立刻赶了过去。他没等太久,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出现在走道里。他走上前:“汤姆,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介绍自己。“总之,是谁干的?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你想我帮你把那个人找出来报仇吗?你想掀了他祖坟都行。”
“罗格。”他哑着嗓子说。
“罗格杀的人?”古华辛问,
“我现在就是罗格。”他指指面具。“杀手已经被我杀了。我会把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都杀掉。”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会为她们复仇。”
“不,你还不是。”古华辛把他的面具取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他。他在里面看到了多深的绝望,还有不同于他之前的坚定。这次的坚定不是什么快快乐乐的坚定。这次的坚定里只有死亡。他的脸上还带着干掉了的血迹。古华辛在外套下摆撕下一条布,绑在他脸上。他把面具还给汤姆,让他收好。“你要去整容,我会去给你安排人。你现在先去我那里避避吧。”汤姆点点头。古华辛走出小巷,汤姆跟上他。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一点点。”
“你要不要我……”
“我自己就可以了。”汤姆回答。
“好。”古华辛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开口就行。”
古华辛想,这可能是第一次完全是他问汤姆答的对话。汤姆没有问他暗影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继续问汤姆有关这场火灾和罗格的事情。既然汤姆说他自己就可以,古华辛就不去问。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直到汤姆忽然主动开口了:“艾米……”他哽住了。他没有看古华辛,继续向前走着。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她在床头挂了根绳子,在上面用夹子夹住你寄的所有明信片。”
古华辛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个时候汤姆也不需要什么话回应。他停下来,搂住汤姆。汤姆一下子反过来搂住了他,力度之大,就好像要把他揉碎一样。

几天之后古华辛带他去整容。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麻醉之后汤姆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他看见古华辛站在不远的角落里。
“你现在是罗格了。”古华辛抱着手臂对他说。他脸上的纱布还要等几个星期才能拆掉,但他晚上就要出发了。他从手术椅上下来,古华辛递给他车票和一袋医生准备的消毒用品。他们一起走去大巴停靠的地方,隔了一段不远不近,正好是任何两个路人可能保持的距离。
“其实你当时可以从我那里打探FBI里的信息。”罗格忽然说。
“我不需要。我有眼线。”古华辛看向他。“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i]这件事[/i]……我本永远不会告诉你这一切。”

上 完



罗格靠在有些颠簸的大巴窗户上。大半夜他往外看,玻璃外模模糊糊,树丛变成一团团影子。他在联邦局也有过夜间任务。危险可以来自每一处,就算完成后的交通上也应保持警惕。但他现在未免也过分紧张了些。他全身紧绷,呼吸起伏也很小。如果需要,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自己感到放松,一般搭档之间也会互相帮助。联邦局教过他们很多东西。但现在他不想用那些方法。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肠胃拧成一团,腹部肌肉紧张。脸有些麻,偶尔会有刺痛,医生叮嘱最近一段时间只能吃软食。他全身上下都有伤口,但不深。这些感觉像是一些提醒。像是还有什么东西陪伴着他。某些程度上,他觉得自己应该经历这个。他觉得伤口就像她们,就好像事情还不算结束,到了音乐会的结束时间但最后一个音符仍未落下……他仍然和戴安还有艾米在一起。
紧绷和疼痛可以让他更多感受到世界,把他和真实世界联系起来。他知道联邦局有个审讯方式叫感官剥夺。在那种情况下人会因为失去感知而极度不适应。为了重新体验到感知,大脑会进行模拟从而让人产生幻觉、幻听以及其他。一部分人自残只是为了感受到自己。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是为了找回自己。至于途径也许不太好……为了复仇,他不惜采取任何一种手段。何况,疼痛也表明伤口正在愈合。
他感觉非常怪异。他感到难过,但也只是一点点。他不太能感受到很多东西,好像一切似乎都隔了很远。就好像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一样,也包括现在的自己。他看着玻璃反光上戴着口罩和墨镜的自己,然后闭上眼睛。罗格脑海里出现了大火的画面,戴安和艾米闪过,他几乎看见子弹从枪里发出直到射中。血涌出来。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房子因为承重柱被烧掉在他面前坍塌了一块,就像被路人打中腿而无法逃走的小鹿。之后是古华辛。他晃了晃神。尽管已经知道了事实,他还是有一部分觉得古华辛在西班牙某处画画,无牵无挂,不定时寄明信片回来。在西班牙的古华辛和穿着唐装手里抓着佛珠的古华辛重叠在一起。
之后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几天后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尚未完全习惯自己新的面部长相,偶尔会失神但几乎立刻就结束了。事情之间存在一些错位感。很轻微但是存在,好像度数轻微不符还能凑合用的眼镜,鞋里的沙。误差和失误不可避免,只是看程度多少。也像偶尔出现的痛感。对他来说这几乎不值一提,但这是他仅存的与世界的联系了。他对很多事情都适应得很好。
在联邦局出任务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约翰搭档,有时候是小分队,偶尔是一个人。但就算在这个时候,他仍然有耳机里的声音。他又想到他永远不会有机会和约翰一家告别。现在一切都得自己来,没有情报,没有支援和协助。他就是所有人。他想象自己走进小房间,接受任务。“所有人,这是罗格;罗格,这是所有人。”他脑子里的声音说。“我们唯一的线索是死之前的罗格。任务开始。”

事情比他想象得要顺利些。他花了一些功夫找到罗格原先的雇主,还在联邦局时对罗格做的一些边边角角的资料收集在种种他想不到的地方派上了用场。他曾和约翰开玩笑说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用上这些东西,它们唯一用途是充实事件档案。他感到事情如此讽刺。他继续罗格之前的工作,留心模仿他的手法,没有人发现面具底下换了个人。一开始他暂时没有想到一个具体可行的计划,但他私下积累了一些情报。有时他从他被派去杀的人口里撬出,有时情报几乎就摆在眼前。新的身份让他有新的角度观察事情。他小心翼翼地验证,直到确认是真实可信的。 
之后他找上了别的日本黑帮。他得到的情报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计划雏形出现在他脑海里。之后计划渐渐变得清晰。不像在联邦局,他没有在墙上贴照片或者记笔记,他把一切装在自己的脑子里。他在哪里都住不长久,每一个暂时的住所他都没有留下痕迹。在一切事情上他都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特征。如果有,也是之前那位罗格有可能会做的事情。他随时可以离开去任何地方而不需要回头收拾手尾或者带上什么。他是所有人,他身上的就是全部了。
在他脑海里连接情报的红色的线条越来越多,它们交织相连,成为一张网。网织好就差不多该开始收紧。他等了一小段时间,等待时机更成熟。这时他想到的不是在联邦局的任务,而是更久远的事情。古华辛问他,你还没告白啊。
行动开始。他对自己说。他按计划一步步来。有时有意外之喜,有时会遇到情况之外的麻烦事。试探阶段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得闲吗?
有咩紧要事?他匆匆回复。
古华辛:冇。
古华辛:想请你饮杯,得唔得吖?
他失笑。离天隔丈远,点请?
古华辛发来定位截图。

离他只有两个街区。他看看手机,想起还没分开前古华辛拿他手机说帮他升级一下系统。大概就是在那时被装了定位。他起身出门,很快到了酒吧。是个清吧,比较安静,甚至有人在谈生意。他转了一圈,在角落看到了古华辛。
“唔知你饮开咩,就同你点咗白开水。”古华辛举杯,眼睛不眨地用小拇指指面前的另一个酒杯。罗格坐下喝了一口,还挺烈的。
“你系我手机度装定位?”罗格说。
“你嬲?”
“咁又冇。”
“惊你有咩意外,所以装咗定位。今次係我啱好路过呢度咋。”古华辛说。“睇到显示话我哋距离咁近,就霖住不如见一面。”他又举起酒杯,罗格看不见他的脸。
“咁耐,你都好闷啦。”他补充说。“最近还好吗?”
罗格点点头。“还好。”
“咁就好。”古华辛说。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们喝了很久,每当喝完古华辛都挥挥手说再来一杯。他们一杯杯喝下去,直到古华辛说他要离开了,手下在外面等,罗格自己多保重。

罗格留在座位上,把剩下的一点酒慢慢喝完。他刚才开口的时候觉得声音非常陌生,都不像是自己的。实际上他的脸、名字、身份和工作都不是自己的,只有他的计划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讲过话了。很多时候他一整天下来都不会开口,讲也只是几句。何况事情完成之前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看着昏暗灯光下的古华辛,看他的低调但是特别的唐装、扎起并归于脑后的长发。他让自己的脑子加深“作为话事人的古华辛”这个认知。作为话事人的古华辛和在西班牙的古华辛、作为艾米教父的古华辛、作为插画家的古华辛、高中时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古华辛以及最初在少管所的古华辛在他脑海里并列在一起。在每一个时候,他们都共同叫做他最好的朋友。他忽然想到少管所时古华辛画里的那些他。以前他叫汤姆,现在他叫罗格。我们都变得不同,他想。但紧接着他想到,只有自己变得不同。古华辛在很早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他只是当时没有露出来。
得知古华辛真实身份的起初,罗格为自己一直被瞒着有些伤心。就好像古华辛有两个人生,其中一个从来都和他没有关系。而现在他熟知的那个不存在了,和他没关系的将一直存在。

在离开古华辛之后的第四天中午,他在摇摇晃晃的大巴上给自己建了个记忆宫殿。窗外阳光非常刺眼,拉上窗帘还是继续从洞里钻进来。他闭着眼睛,想象出一块空旷的平地。还在高中时学校来过一个记忆专家,讲述如何加强或者弱化你记忆的讲座。其中提到了这个。他当时觉得这事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什么人们更容易把事情和地点联系在一起,所以只要给房间编号再把要记忆的东西放进去,需要的时候再提取出来就可以。不需要的时候,它们会老老实实地待在里面。他们在下面窃窃私语:那岂不是还要多记一步房间;这个专家想必是冒牌的;这根本不可能。一声刻意的咳嗽后所有人都噤了声,转之用上眼神和肢体语言。
但他就是忽然想到了这码事。带着那么多闪回,复仇的展开会变得尤其困难。你永远不知道闪回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把那些会影响你的事情、不断在你脑海里盘旋的字句写下来,它们就会安分地待在纸面上。”那个专家说,“这时你就可以分出精力做一些别的事情。”
于是他真的建了一个。大厅里是他复仇的计划,走廊是古华辛的一排画像,走廊尽头是两扇门。其中一扇通往完全没有经过处理的记忆。是艾米和戴安。他把关于她们的一切记忆都扔了进去,不敢回头,不敢整理,生怕一旦开始细想就再也没法出来。另一扇门后是个小型图书馆,他从警校乃至联邦局经历的种种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他的书柜上,随时可以查阅。房间处于一条长长的走廊的末端,长廊的另一端是一个大厅。
在西班牙画画的古华辛是个虚假的画像,但他已经被挂在那里了,罗格不愿再拆下来。偶尔他会到长廊里转两圈。但在当初那种情况下没有留给情绪稳定的时间,他带着不满离开,过段时间也觉得有古华辛自己的原因。
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大厅里。

古华辛觉得罗格变化很大。脸不一样了倒是其次,性格连带着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表情也随言语一同失去了一般,在大部分时候都面无表情。唯一变化不大的是眼睛,古华辛向来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现在也仍然是。他身上仍然带着当初分离时的恨意,没有半分减少。不过这份恨意被他小心地收了起来,不张扬,不易察觉;或者说不定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古华辛一向对自己的观察自信。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当然有自己的各种事情要忙,但偶尔他会看看地图上小小的定位坐标和很大的相隔距离的数字,知道罗格在某处行动,又或者另一处。直到有一天这个数字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了一个四位数。他挑挑眉毛,发送出一条短信。
一定程度上他担心罗格的恨意不仅能帮他复仇,也可能会反噬他自己。这也是他装定位的另一个原因。在罗格的手机上动手脚并不是他第一次干。说去西班牙之前他就在汤姆一家手机都装了木马程序,设定如果离他距离一百米就会有警告提示,怕被他们无意间撞见他。
虽然古华辛不会特别关注罗格的状况,但这不代表他就不会把罗格刚刚离开某地的信号和当地发生意外的新闻联系到一起。当他要杀掉一个人,他会接近他,跟随他,等到时机合适后忽然下手。但罗格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炸药比近身攻击更安全,也更容易掩盖自己的痕迹。需要的时候罗格甚至可以自己配置炸药。

之后他们还碰面过几次。第二次会面的地点是一个小酒吧,布局不大,位置有些紧凑,人们之间的距离比他们平时所习惯的更近,这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不舒服,胜在酒很特别。酒精会让人某些方面变得相对迟钝,某些方面更加灵敏。理想的情况下,人们因和他人距离过近而产生的不适会被抹掉,注意力会被放在一些令他们感到更愉快和更兴奋的事情上。
古华辛曾经一个人来过这里喝酒。他当时是为了找个地方坐下处理枪伤,当地乐团欢快的吹吹拉拉,人群闹哄哄,这些可以让他在其中低调地完成自己的事情而不被注意到。
他要了一杯酒,在等待调酒的过程他完成了给自己的伤口周围消毒,在脑子里模拟了两次他将要做的事情。酒被端过来后他低声道谢,低着头令侍者看不清他的脸。侍者转身之后他把酒一饮而尽,然后把子弹取出。取出来的时候他面部变得极为扭曲,但他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之后他匆匆离去了。那里的酒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仅仅是因为好喝。有股特别的味道在他的口腔里驻留了一段时间。古华辛之后没有自己再去过。不顺路,他想,也没什么特殊理由。他不是因为想到就会去做某事的人。如果没有顺带的附加的原因,一般他都不会做与目标无关的事情。他很专注,在实现目标的手段上很灵活,但他很少在生活中给自己意外。他认为他已经过了那种年龄段。但对这个酒吧的挂念比他想象的在他头脑里驻留得更久。在发现罗格离得不远后,他决定了他们将会在这里见面。
他和罗格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以及沉默。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人们很容易一不小心酒把膝盖撞到一起,或者互相踩到。有时候,这可以成为一个开启话题的契机。但他们都是非常小心的人。罗格的腿好好地收在他的座位旁,几乎可以称他的小腿垂直于地面,而大腿与地面平行。
比起之前的见面,罗格变得更加阴沉。复仇改变了他身上很多东西,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其中没有包括偏执。对古华辛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有存在的价值,他对品质的评价不会注入情感。如果罗格真的变得偏执,他能够更专注于复仇。不过他会开始担忧罗格也因此更容易变得盲目,忽视掉某些细节。有些时候,这也许会致命。人永远不会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但古华辛相信罗格现在的状态让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他看起来非常冷静,做事有条不紊,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它们应该放的地方,比如情报在脑海里的位置。古华辛有点好奇今天这个晚上会被放置到哪里。
罗格整个人像是一个冷藏室,如果试图看透他里面有什么而拉开门,会有大团冷气从里面漫出,遇冷变成与烟雾弹相当的一片水雾。在能看清里面之前就会被击倒,然后门重新关上。厚重的门撞上门框会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被击倒时往大门里跑,要么最终被击毙,要么死于体温过低。那里太冷了。罗格的恨意没有形状,也没有实态,它只是在脑中飘浮。尽管如此,古华辛还是可以走进其中而没有异感。也许是因为他不怕冷,也许是因为这种冷没有作用在他身上。
罗格的虎口贴合在杯口边缘,食指在杯口上无意识地摩挲。古华辛希望罗格在有些时候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但看起来酒精并没有做到这点。如果一个人不想放松,就算灌醉他也不会起到效果,只会让他吐得很厉害,或者昏睡。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伙人大步走了进来。他们被认了出来,人群里传来口哨声和招呼声,有人手里抱着什么,有人走向墙边取下什么。古华辛注意到罗格放下酒杯,手伸到桌下。他完全能够理解罗格的警惕,但他知道他们不是威胁。他放松地坐在椅子里,不小心踩到了罗格。他看向罗格,罗格回看他。这时那伙人已经聚集到了酒吧唯一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大灯随着被随意拨出的乐声熄灭,更加微弱的彩色灯泡亮起。第一个音节唱响时罗格重新举起酒杯。音乐震耳欲聋,人们在其中聊天,调情,就像古华辛第一次自己走进这个酒吧。他能够感到他骨头也随之共振,但这次他对面坐着罗格。他们静静地对视着。有那么一瞬间,古华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第三次完全就是意外了。意外指的并不是古华辛发现罗格在他附近所以去找他,而是他们之间隔着好一段距离,但古华辛想,反正有空,为什么不过去呢?他花了五个小时开车。在路上,天空颜色逐渐变深。起初古华辛以为只是普通的天色转暗,但之后他发现灰铅色的是一块云。云的颜色越来越深,直到雨点飘落。很快雨势变大,哗啦啦地浇在车上,液体和金属撞击有细细碎碎的咚咚的声音。再后来路面上开始有积水,车轮驶过的水坑溅到车身和侧窗上。下了高速公路后每隔固定距离出现的苍白路灯变成了毫无规律出现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店铺大都关门了,但是招牌没有熄灭,因雨水冲刷在车窗上投射得歪歪扭扭。他在快到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罗格,罗格下来带他上去。罗格现在住的是一个混住的公寓楼,这个时间没什么人进出,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雨太大了。”罗格对他说。他点点头。他明白罗格的意思是他们哪都去不了,不过他非常乐意看看罗格的房间布置会是怎么样的,就算只是迟早要离开的房间。
“你的运气很好,这是我住的相对长时间的地方。”罗格打开门。古华辛跟着他进门,脱下鞋,雨水潮湿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比方说,吃的会多一些。”
罗格走进厨房做饭。他没有给古华辛介绍更多,让古华辛自己随便看看。家具想必是标配的,罗格显然不会费心挑这么多。风格也不太一样,古华辛想。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居民住宅。但在他准备把大衣挂进衣柜里的时候,他看到了放满整个衣柜的枪。
这回是非常普通的饭菜。没有酒。罗格破天荒地提起他觉得自己快要开始收尾了。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新闻,古华辛心想。也许罗格是打算把几件事情都集在一起做。那么我这次找他的时机还挺对,到那时他肯定不能受到干扰。
吃完之后,罗格把碗筷收走,回来时把一小叠纸和笔递给古华辛,自己则打开衣柜,把枪械拿出来开始调试。古华辛趴在沙发上画画,不过很不专心,不时瞄一眼在沙发另一边端正坐着的罗格。他忍着没把“你知道如果你有需要随时可以跟我说”这话说出来。他知道就算说出来之后他还是会得到同一个回答“如果有,我会的。但目前为止我还不需要。”他三心二意地摇晃着铅笔,这时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少管所的时候:他画画,汤姆盯着他(或者她的画)看,或者做点他自己的事情。汤姆没有盯着他时他则暗中观察汤姆。那时他可没有想到过今天这般画面。在给杂志画了那么多抽象画之后,他重新画起罗格,观察他细微的变化和没有变的地方,再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头上的角或者身后的尾巴。这并没有减少他身上的严肃,反而让他的严肃更加的突出了。罗格在把武器都整理了一番之后开始沉思。古华辛没有跟他说话去干扰他,倒是过了一个钟头后罗格说他要去睡觉了。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这也让他想到了少管所),但他们什么也没说。罗格身上的味道和他以前闻到的也一样。他看着罗格的呼吸很快变得有规律,然后自己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他和罗格挥手告别,然后又开了五个小时车回去。在路上他甚至打开了收音机。这是这场意外发生的旅途中出现的第二个意外,在此前他几乎从来不会费心听这些。这次他当然也没有认真听,但念念叨叨的背景音带给他就像上次那个小酒吧的氛围,温和而舒适。

那次之后没多久,古华辛陆续从手下、眼线、报纸里得知相关信息。他听说了黑帮的首领先后遇害,也听说了警察把剩下的人抓得七七八八,逃跑了一些,入狱了一些。关键的那个人,警察追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断掉了。就好像这个人只是为了搅乱大局,完成后便凭空消失。
毕竟罗格做事很干净,没有虐杀的习惯,追求效率,鲜有露出可以追踪的习惯。他不是扬长而去的那类杀手,甚至会假扮清洁工亲自在警察左右把痕迹抹除。他擅长在人们面前隐形。
古华辛始终没有收到古华辛发来的信息。也许他认为还不是结束的时候。因此,古华辛也没有找他。某一天,当古华辛习惯性地查看定位的时候,数字变成了零。再之后他听说了罗格之前那个朋友死掉的事情。他知道这个人是当初的伴郎,他们同窗多年,又成为同事。这会是为什么?他找人黑到当时的录像,却看见了罗格。录像没有录入声音,但两人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中古华辛大致猜想到了事情。
他坐在椅子上,已经是傍晚,但他没有起身开灯。在黑暗中他想,就连整件事的开头都被找了回来,这件事大概算是这么结束了。
但没有。罗格仍然没有出现。
一个幽灵可以很容易就窃取另一个幽灵的身份,他的过去只有古华辛知道,但他的现在无人可知。他擅长在人们面前隐形,而现在他对古华辛也隐形了。就好像,他是最后一个合上书的读者,书尚散发着新出印刷厂的油墨气味,但你不再知道后面又会发生什么。
他试着打电话罗格罗格。头一次,电话没通。女声不带感情的念白:您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古华辛握着电话,回忆他第一次拨通电话的情形。就是那一次汤姆第一次接触到他的另一面,他一直试图回避的那一面。他拨电话的时候根本不抱希望,倒更像面临不测之前和兄弟说上最后一句话。但汤姆从警校翻墙出来,塞给他说是舍友的枪。二人从火拼现场逃出时几乎可以说是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们之前当然没有过并肩作战,那次也手忙脚乱不乏打偏,却仍然默契得很。很久之后汤姆都以为古华辛只是不小心卷入,觉得他也太倒霉了,从未疑心实际上他才是原因。对于古华辛来说则是第一次完全相信一个人,一个会不问前因后果就出现还会为你挡子弹的朋友,你怎么可能不信任他。他对汤姆说过,如果发生什么就打电话给他,他一定会来。而汤姆当时的反应则是大笑,说我可是以后要进FBI的人啊,当然是我罩你。
现在的罗格大概早就猜出来那时是怎么回事。只是,他到底去了哪里呢?

他们隔得最近的时候,距离不过两米。罗格不认为距离和是否被看见存在绝对的因果关系。当时他坐在外面无法望见内部的车里看着古华辛在车前快速走过,而后自己开往机场。足够八杆子打不着的、警方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有很多,他选择西班牙不过因为除了那里他想不到另一个地名。
他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是警察而古华辛是黑道中人而离开。他早就不是警察了,也早就越过了年少时笃定的那条区分黑白的线。他看着线条逐渐弯曲而后消失,就像青烟的形状不断变幻而后消散在风里。只是,如果一个人认定的一切都在某一刻消失、活下来的唯一目标就是复仇,那么当复仇结束之后他该何去何从?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新生活。他本来就不打算有新生活。他准备了那么久,也一一完成,可是,然后呢?
他走时没有拿任何行李,只是随身带了现金。飞机降落时他出现了耳鸣,生理性地流泪。当他在小酒店里换下衣物,扔进金属垃圾桶里烧掉时,他仿佛看见自己的过去连影子也消失。
不久后他在酒吧找到调酒师的工作。对他而言工作强度不值一提。他面无表情,倒是吸引来一些客人对他倾诉心声。他也没有什么回应,只是继续手里的工作。有过人试图约他,被他礼貌回绝。他留意到即将发生械斗时第一反应是让同事报警。在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喝自己调的酒,回想起古华辛约他出来时的光景。
他们分别的时间逐渐变得比复仇时不得不分开的时间更久。

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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